迷失Z城:失落的观众与迷失的导演

深焦 深焦   评   迷失Z城   2017-06-14 14:48:31 0




迷失Z城

失落的观众与迷失的导演

观看《迷失Z城》对我来说可谓双重失落。本来就身为格雷粉的我,对于他稀少的作品一向趋之若鹜。再说,本片的上映是我第一次能有机会在大银幕朝圣格雷作品。这是第一重期待。第二个期待是打从它在柏林上映,到后来于北美、法国上映,似乎都维持着较高的评价,似乎意味着他找到与评论界更多共鸣的方式了。


或许,胶片拍摄转4K数字版,这也算是期待的理由。但是,其实有一个事实是我回避的:自从上一回《移民》开始,就能感觉导演似乎有一点力不从心了。要是早点注意到,发现时代戏可能会是他的死穴,以及他对科波拉的崇拜,也有可能引诱这部片进入《现代启示录》的参照系统。如果还怀抱期待,也只能是自虐了。



怀疑的眼神(罗伯特·帕丁森 Robert Pattinson)


简单来说,这部片比较容易让人感觉到力不从心的部分,除了在旅程中,对于观众可能期待的景观或险境影像的缺乏(这点往往是冒险电影的优势,也是自然主义的利器)之外,在主题下的命题呈现,也表现得暧昧,人物建构明显失衡;就连他原本擅长且为人津津乐道的古典影像符号之设置,这回也让评论者(更别说一般观众)伤透脑筋。这点尤其和叙事的目的与整体剧作上响应命题的方式有关。最后再加上版本疑云。诸此种种,都让这部片必然迎来失败。


光是靠胶片拍摄这件事能攒到多少目光,这点我是怀疑的。但,我们也知道,很多人声称听得出AAD录音和DDD录音的差别(A是模拟,D是数码),也同样有人觉得胶片的质量还是在大银幕充分体现了,这点于是见仁见智。



力不从心的不只有帕丁森


总之,为顾及观影的新鲜感,本文将分成两个部分来书写。前半讲个大概。想把惊喜留待观影时去体验的人,可以只读前半部分。


后半除了多讲一下影片内容之外,还会着重比较一下删减版和完整版的差别;惟这一部分,虽说通过我在戏院观看完整版时摸黑写的分场笔记得到一定程度的忠实还原。但是删减版则是在未免失于精准的情况下完成的:影评人阿树凭借记忆指出我这份分场笔记有哪些是他没印象看到的,来作为删减版情况的依据。一来阿树说他是凭印象(虽说他也才刚看过);二来我们这样的比对前提是“影片是大块大块删减”。倘若不是如此,那必然也会在一些细节处有所缺漏了。



无奈的眼神


结构

粗看这部片有两种基本感觉:一是主题上有不太明确的移转。二是镜头设计上,可以看出即使主打冒险、自然风光,但是正如德莱叶《圣女贞德受难记》给人的印象一样,《迷失Z城》大概有七成的镜头,都在拍福斯特(尽管不是用大特写拍他)。这两点之间大概有一些关连。


主题来看,开场三段直接点出福斯特受到两种情结困扰:没有功勋,以及家族名声不好。所以很明显,在追求个人荣耀的同时,他也要为家族增添光彩。而家庭,先不论处理得够不够主流,但却一直是格雷影片的重要核心。



珀西·福斯特(查理·汉纳姆 Charlie Hunnam 饰)


尤其,这个核心价值有时候甚至不惜以某种过于理想化的浪漫主义,来设想由外人协助而达成——这是前作《移民》的情况,男主角最终牺牲自己,为的是让一对姊妹得以重聚,并在新大陆展开她们的安身旅程。


以家族之名义也算是三度重返亚马逊的诱因。最后一次倒不在于光宗耀祖了,而是冒险成了这个家族的新精神。看起来,从个人到家庭,这个主题脉络好像没有什么动摇。



亚马逊丛林 


但是当我们把家庭和家族这两个看起来好像一样,却又大不相同的概念放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内在行动逻辑会有一定程度上的矛盾和冲突。


比如第一次在亚马逊受挫之后,福斯特反省自己说“我有多傻才会放下家人来这里”。但在食髓知味后,下一趟旅程他几乎又义无反顾地开始了。这个义无反顾是透过另一个戏剧场面,即妻子要求同行被拒而发生激烈争吵,而作为隐喻的。


但这场争吵一如片中“大多数”的行动段一样,都有点没有下文,轻率带过的毛病。虽说争吵因大儿子杰克出面缓颊而缓和,可以硬扯这是为了第三段旅程作伏笔,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影片的真实虽本就以服务影片为目的,然而在“真人真事改编”这个大帽子底下,真实性的考虑有时还得凌驾影片世界的逻辑性。



父子俩


这点无疑也是希区柯克和特吕弗针对《伸冤记》的争论核心所在。然而,《迷失Z城》多数情节段、行动段、场面、戏,几乎都只为了让一切叙事顺理成章来到第三段旅程,而这段旅程终因父子俩始终未归而成为“想象的旅程”。


由是,镜头集中在福斯特身上大概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尽管有小说作蓝图,但格雷有可能全然怀疑整个冒险过程,以及被转述的部分之真实性。因而,与其呈现那些无论如何都有可能属于想象的过程,还不如透过一再让观众意识到福斯特这个人及其形象,来取代、覆盖人们对亚马逊的印象。


乍看影片时,原以为是因为饰演福斯特的查理‧汉纳姆的长相不够特出,于是需要透过镜头提醒观众这部片的主角长成什么样子。虽说仍不排除这种需求的假设,但是影像以这种方式突出他的存在感,进而象征了整个世界可能都是由他的主观构成。这么看来,似乎很多设定就能说得通了。



丛林中的查理·汉纳姆 


但也正因为这样,行动段也失去了锚定的凭据。格雷喜爱的古典式呼应手法,无疑带来另一种自缚。比如三段旅程都有遭遇野蛮人(印地安人?)袭击,但是袭击的段落主要是为了自成一个系统,即第一次引动了第二次,第二次再召唤出第三次。但袭击本身的戏剧性、冲突性,却因为目的性与功能性而涣散。这些野蛮人因而成了行动人偶。


蛮荒的其他险恶也有类似遭遇。而在“大反派”中途离席之后,这部片几乎就没有更强烈的东西抓住观众,尤其第三段想象旅程中的种种行动,就算没有最后片尾以字卡说明福斯特旅程的结局,在观看的过程中,同样充满了各种困惑。这些困惑从情绪上和理智上都无法获得解释和舒张,观影成了焦虑。继而只好反求辅助工具来理解故事发展,但又不总是顺利。



原始土著


由于大家刻板印象中的格雷就是这么古典,所以影像的隐喻也一直是解读或观影过程中抓取讯息的一个方向。


比如,在第一次启程前,不出所料有一场全家人聚会的告别戏。这是发生在一个草原小坡上,福斯特一家人在野餐,作临别的聚会。这场戏之温馨,丝毫看不出他此行有生命危险之虞。所以观众大可放心期待他的归来。且这一趟旅程不会白费,因为妻子此时向他透露怀孕的消息,所以新生隐喻了旅程的性质;但与此同时,刚刚他把球丢到场外,杰克去捡,他的“我看不到”不绝于耳,也同样象征了旅程的收获,若有似无。



温馨的瞬间


类似这样的设计,在片中还有,且不少。似乎与熟悉他,或者起码是熟悉古典商业叙事作品的象征系统之观众,在进行确认的工作。


但是,像第三段旅程的道别戏,就比较难从影像的修辞本身去把握这一点。这场戏从头到尾小心翼翼地保持水平构图,没有丝毫倾斜。连动作上(比如马车的行进)也都没有任何隐喻的色彩,镜头间亦不追求构图上、体积上或角度上的对比,所以营造出一种异常平和的视觉感受;太过冷静所以猜不透最终的旅程,到底是往积极还是消极发展。



行进


但这种感受也许是格雷有意营造,并迷惑观众用的。正由于他们第一次旅程在列车上的影像构成:他和“副官”柯斯丁坐的方向与行进方向相反,也就是说从窗外可以看到景致的流动是从他的“背后”来的,所以他的目光总是看到逝去的风景。这或多或少也暗示了他往后对过去追寻的动机。但恰恰是在最大悬念上,他拒绝了这类明显的象征手法,无疑欺负观众。


就像片头(1905年)的狩猎在后来又出现一次(1923年)时,你以为,它即将因为前后呼应而结束,结果却又带出新的一段那样,几次之后,你就觉得沮丧与厌烦了。其实这才是影片给人沉闷之感,绝非叙事的节奏过慢。要想,这可是横跨20年的故事!



列车


版本


以下稍稍谈一下两版的一些比较。还没看过片的读者可以选择屏蔽,留着将来读。主要戏剧行动都没有差别。前述三段旅程还是那样,或者应该说,影片大概是拉出四次的“福斯特不在场”,是指他对家庭而言。


第一次的旅程,过程中他发现了旅程的艰难,以及应该为了家庭(家人)而非为了个人乃至家族荣耀。但,最后找到的古文明蛛丝马迹,让他重燃希望。


不过,就像我说的,细节设计非常不细心,比如,来的时候历尽千辛,回程,不但没有物资了(光靠一头野猪是能撑多久?),人员也更少了。且沿路回去,不也还是会遇到相同的袭击吗?但这些都是没有也无法交代的东西。在删减版中似乎将他们发现陶器之后的一个隐喻段落给删除了,在那里,他们遭遇了一头黑豹之类的兽,制止了他们的前行。



河流行舟


还有一段福斯特与柯斯丁之间的对话,诸如“地狱易来难走”也没了。事实上,这段旅程的开头处,完整版有一段影像的溶接、迭印,说明他们的探险过程,佐以福斯特妻子读信声中引用的吉卜林诗作《探险者》(1898)的这一段也删去了。被引用的诗,最后收在“Something lost behind the Ranges. Lost and waiting for you. Go!”


第二次旅程,是在有钱冒险家莫瑞的陪同下重回亚马逊,尽管人力、物力都多了些,但是最终却是在与莫瑞之间,因为对于食人族的接受心态产生歧见,所以最后闹得是莫瑞提前退场,但他却毁坏了剩下的物资,迫使大家放弃这次的旅程;尽管几乎接近上次来的地方。



食人族的围攻


但这场旅程的冲突与解决方式都十分没有说服力,在面对凶残的食人族之前,莫瑞哪可能这么任性、率性,且这个人完全是宅男形象,完全不符合前面介绍他出场时,所说的那些丰功伟业。亦即,这个人物在各方面的塑造都是可疑的。后来在物资被毁的情况下,便断然放弃,也和第一次旅程能看到的情况巨大对比。怎么人多了却反而无法协助生存。但这一段被删减的不多,好像就是食人族的一些生活情景被剪掉了。这不怎么妨碍,虽说这样会少掉福斯特对于野蛮人在这里自给自足的赞叹,这本来应该是用以反复建构他考古决心的元素之一。


第三次的离家是正当理由:为国家上战场,但这点受到杰克的质疑。从家里到战场也有一个漂亮的转场:往上摇摄福斯特背后的矛,以同样运动方向拍了在战场上摇摄旗帜。战事大概解释了为何他与莫瑞的摩擦(对簿公堂)没有下文,后又有在壕沟间,听闻莫瑞失踪消息,让这位“反派”彻底退场。不过,据说壕沟戏也被剪掉了。



壕沟戏


最后一段旅程,主要在启程前夕被删除了一点。前面谈到送别戏的一些情况,阿树在参考我的分场笔记时,附带补充“这个段落结尾记得是和家人分别,福斯特和杰克坐在马车上,镜头视角随后转换为杰克,倒退,妹妹追逐出来,越来越小。根据前面看来应该是有一场铺垫兄妹情感的戏,就是上面争吵那场”。由此看来,前面有一小段戏,是当杰克向母亲征求与父亲一起冒险的同意时,二弟和小妹乱入争吵,吵的事情微不足道,但主要是作为母亲内心活动的隐喻,并且预示未来生活模式。



剧照


删掉好像也没太大差别,且联系到送别戏其实也未有太大意外。这段旅程有个值得一谈的特点,是在父子俩被野蛮人抬往河边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段比较长的插入场面,在这里有福斯特想象的情景(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的角落),也有回忆的场面(坐在角落的他看向餐桌,出现了杰克出生前的一次聚会,妻子向福斯特读了一份声明,这是避免她于生产过程中发生意外死去后的交代,她要福斯特教小孩要有梦想,不必然要过平凡生活),最后又再回到野蛮人的庆典现场。


野蛮人的仪式冗长不耐,毕竟他们的任务有一部分是在于取代反派的角色。而正因为观众和父子俩一样完全搞不清楚仪式在干嘛,以及仪式的意义(是正向还是负向),大概藉由如此方式来制造情绪张力。



原始仪式


但诚如前所述,这一段纯然属于想象的段落,在此之前也没有丝毫迹象,特别是前面不久,当父子俩重回当年那个食人族部落时,还与族人打成一片,甚至拍了一些照片。一段照片蒙太奇加强了这些照片的真实印象。这无疑让观众错觉以致期待父子俩到底怎么被“处理”的,应该会有个交代;但等待没有得到解决自然只是徒增焦虑。


这种感觉就像第三段旅程启程前,福斯特与皇家地理学会的约翰爵士对话中,拿出了一个类似信物的东西,一只指南针。对话中,貌似提到了这只指南针之前还是爵士给他的。但其实指南针之前根本没好好出现过;它似乎仅在旅程开始时,于福斯特的床头一闪而过。但为了要完成最后由妻子转交指南针,来暗示父子俩真有可能如传闻那样,与食人族住在一起。但这个重要信物为何不能早点出来,彷佛只有在明确有任务时才草率让它露脸。这些其实是以前格雷作品比较不会犯的毛病。



丛林历险


最终,几乎看过的人都难忘最后的一个镜头:妻子从约翰爵士家出来时,透过大厅镜子看到她夺门而出时,彷佛进入一个大丛林,辅以背景出现丛林的效果音(阿树说在这部份声音表现不突出,听不出丛林声;希望这只是个别影厅的个案情况),响应了影片开场时,全黑画面的丛林效果音。但尽管如此,比起《移民》收尾的镜框镜头来说,这个镜头还是弱了不少。这部片的问题要细究起来,还是不少,基于不想为不爱的片太伤脑筋这个前提下,已经不想再写下去了。还请读者自行脑补才好。


文|肥内

首页 > 社区 > 迷失Z城

分享 0

抢个沙发

图片